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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客里所有文章都是我的原创作品!这里是蒲公英的天堂,正如舒婷在诗中写到的“少女的梦,蒲公英一般徐徐落在海面上”,是的,我的梦正寄给蒲公英,徐徐落在文学的海面上。

日志

刘莲的记事本

分类:小说

 
 

刘莲今年23岁,高高的个儿,梳着一头长长的马尾辫,背一个大大的黑色的包,空荡荡的包里除了手机、纸巾、梳子、唇膏、记事本和两把笔之外什么都没有。刘莲很瘦,极其紧身的牛仔裤显示出她那纤细的美腿。

两年前,刘莲从一所不太著名的大学毕业,三年的大学生活并没有让她改变很多,她照旧那样我行我素的生活,一个人逛街,一个人购物,一个人躲在学校的小花园里看小说。刘莲常对身边为数不多的同学和朋友说,她漠视生活,痛恨政治,远远的避开人群,她敏感、多疑、孤僻但心胸却并不狭隘。在她记事本的扉页上这样写道:惟一远离伤害的方法就是像我这样:漠视生活,痛恨政治,远远的避开人群,也许,这就是最好的选择,也是我为人处世的信仰!

刘莲没有很多的朋友,在大学里跟同学也相处得不咸不淡,对于学业,她一贯抱着观望的态度,小学时代,刚戴上红领巾那会,她老记着老师说过的一句话:红领巾是烈士的鲜血染红的,那个时候,这话是她的信仰,为着这话,刘莲一直很努力的学习,直到上了四年级,应用题的到来彻底拒绝了她的进步,后来有一天,刘莲到学校的时候忘了戴红领巾,被值勤的高年级同学拦下了:“你为什么不戴红领巾?”“我忘在家里了,今天睡晚了,太赶就忘了。”“忘在家里了,那为什么不去买一条?”“买一条?老师说,红领巾是烈士的鲜血染红的,上哪去买啊?”“哈哈哈,果真是个笨脑袋,学校外面的商店里红领巾多的是,你再笨也总得长眼睛吧,既然不买,那就扣分。”就这样,刘莲被扣了6分,学期总评全班倒数第二,再后来,刘莲暗恋班上的一个男生,不管是睡着还是醒着,心里想的全是那男生,书上说,找朋友倾诉是最好的发泄方式,于是,刘莲把她心中的秘密告诉给了她的同桌,她最要好的同学,刘莲直到现在也还记得当初那同学对着她发誓的样:“你放心吧,我绝对不告诉别人,否则,我不得好死!”结果呢,不到一星期的工夫,班上的同学包括老师都知道了刘莲暗恋那男生的事,同学的嘲笑是最轻微的惩罚,她在办公室写了两天的深刻的检讨,父母还被老师请到学校来,回家后自然是免不了的一顿毒打。从那个时候起,刘莲便彻底抛弃了她原有的所谓的信仰,对周围的一切报以冷漠的眼神,她开始背黑色的大包,穿黑色的上衣,搭配很紧身的牛仔裤。

大学时代,刘莲很少把空闲的时间留在宿舍,她睡得很晚,起得很早,只要不上课,就一个人背着大包到处乱转,画乱七八糟的画,写莫名其妙的诗,偶尔发表也从不放在人前炫耀,她也很少打电话回家,一周两次,例行公事似的说说吃饭穿衣的问题,少有的几个好友有了各自的男朋友,刘莲极少跟她们见面,即使是见面,地点不是在咖啡厅就是在休闲屋,因为刘莲知道她们想说什么,当她看着她们或高兴或伤感的诉说着爱情的时候,刘莲都只是听,仅是点头或微笑,笑得一脸沉默。末了,刘莲都会打电话给她最信赖的昆叔,绘声绘色的告诉他今天她的好友中有几个和男朋友分手了,有几个和男朋友上床了,还有几个和男朋友领了结婚证,因为她了解她的昆叔,她知道昆叔生活得无趣,需要她来替他的生活润色。

在刘莲的记事本上,精心的写着三个人的个人档案,第一个是她的父亲,第二个是她的母亲,第三个就是她的昆叔,她写道:姓名:昆叔,昵称:昆叔,性别:男,年龄:40有几,注:他是我第三个最爱的亲人。

尽管,刘莲极具个性的漠视一切,但在昆叔面前,她却完全是另外的一副模样,说她是个双面佳人,放在昆叔身上也许并不为过。

昆叔名叫王学昆,今年49岁,在一家工厂当技工,他家紧挨着刘莲的家,是刘莲一家20多年来未变的老邻居。昆叔没有小孩,和老婆于桑的关系一直处得不太好,于桑是个心高气傲的女人,总想着干大事业,赚大钱,认为女人嫁了男人以后就得全靠男人,她打心眼里瞧不起昆叔,笑他是个技工没出息,昆叔在家里得不到一点温暖,再加上没有小孩,夫妻俩的关系真可谓是勉强凑合。如此的家庭生活,让昆叔感到厌倦,他很少按时回家,除了去看望母亲外,很多的时间都在刘莲家,刘莲的父母也早就把昆叔当成自家弟弟一样看待。

刘莲打上小学四年级开始就有记事的习惯。小学四年级的记事本上的第一篇记事是这样写的:今天是星期六,阿叔没有来我家,听爸爸说是和一个阿姨去玩了,我想他了,他答应我明天早上带我去星城的游乐园玩的,这回要叫他多带点钱,我想玩弹球,想得到那个蓝色的布娃娃。刘莲每天都写,每次都写得很短,记事本上的内容很单一,基本上都是围绕父母和昆叔的,考试成绩不及格,父母打她了,过生日那天父母给她买了个新书包,昆叔带她去吃冰淇淋了,昆叔带她上一个叫文文的阿姨家玩,和那家的大姐姐玩得很开心。刘莲从不写其它的事,在她的眼里,其它那些莫名其妙的事就像放屁似的,一阵风就能全部吹散,没有任何纪念价值。

刘莲的记性特别好,小时候发生的事全都能记得一清二楚。她记得小的时候,昆叔每天下班都用自行车载着她到处乱转,昆叔的自行车前的横杆特别细,坐久了屁股特别疼,但她却喜欢那样的感觉,喜欢闻着昆叔身上散发出的汗臭味。记得有一回,昆叔牵着她的手在路上走,还破例给她买了瓶可乐喝,走着走着,碰上了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那人看着刘莲,一副很高兴的样,拍了拍昆叔的肩膀说道:“老王,女儿都这么大了啊,怎么也不领着到我家来坐坐呢,你可真不够意思!”刘莲抬起头看着昆叔,昆叔好一会才回答:“对,是我的女儿,上小学了功课紧,等孩子有空我就领她上你家坐去。”事后,昆叔问刘莲,小莲,叔说你是我的女儿,你介意不,刘莲很懂事的摇头说,不介意,我也要当叔的女儿,长大后要赚钱给叔花。昆叔听了一把把刘莲搂在怀里,好半天没说一句话。

那天回家后,她只在记事本上写了一句话:我又多了个爸爸!

以后,昆叔更加疼爱刘莲,经常骑着他那辆老掉牙的自行车载着刘莲到街上转,在公园里玩,只是,昆叔很少给刘莲买东西吃,更是从来都没有给她买过学习用具之类的东西。可刘莲就是喜欢跟昆叔在一起,一回家急着到隔壁去找他,邻居们见了,都朝刘莲喊:“莲子,你又找你干爸来了。”每当这个时候,于桑总是一脸的苦笑,然后例行公事似的问刘莲:“在家里吃饭不。”刘莲总摇头,因为她知道昆叔的老婆并不是真的想叫她留下吃饭,是随口说说而已。

在刘莲的记事本上有一页写得特别长,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写得特清楚,那页上记的是一个周六的晚上,那一年,刘莲已经上小学六年级,对于一些所谓的大人们之间发生的事情有一丝懵懂。那天,刘莲很早就复习完功课,因为昆叔答应她,晚上要带她逛夜市,让她早点复习完功课。夜市是刘莲最喜欢去的地方,夜市里的东西款式又多又便宜,揣着父亲给的10块钱,每回都能买回一大堆东西,发卡、小钱包都让刘莲爱不释手。于是,那个周六上午刘莲很听话的起了个大早,认认真真的把所有的功课都复习了一遍,下午的时候还到文化宫去练习书法,一直到了晚上,所有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可昆叔一直都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刘莲急了,穿着睡衣拖着拖鞋就跑到昆叔家一个劲敲门,好半天于桑才出来开门,“哦,是小莲啊,什么事啊?”刘莲踮着脚尖朝房间里看:“叔不在里边啊?”“不在,在还能藏起来,他一听到你的声音还能不出来,今天一整天都没回家,谁知道他去哪了。”于桑一脸的不屑。“哦,那我走了。”刘莲刚转过身要走,却被她叫住了:“小莲,你等等,进屋坐会吧,陪姨说说话。”刘莲想了一会,便跟着于桑进了屋。

屋里一片昏暗,只开着电视没有开灯,刘莲知道昆叔家从不开灯,为的就是省下几毛钱的电费,空荡荡的屋子,从电视机里传出的忽高忽低的声音让她显得很害怕,于桑看出来了,便走到日光灯的按纽前“啪”的一声把灯打开了,突然的亮光让刘莲有一种措手不及的感觉。“小莲,于桑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你也长大了,该懂事了。”刘莲听不明白话里的意思,就问她:“姨,什么懂不懂事啊?”于桑拉着刘莲的手坐在沙发上:“你跟姨说老实话,你昆叔每次带你出去都去了什么地方?”“去了什么地方?”刘莲自言自语的说。“是啊,都只是去公园或者是在街上逛吗?”于桑很迅速的接过话题。那个时候的刘莲,压根就想不清楚也搞不明白问话的人究竟要问什么,问这话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她只知道要对人说老实话,因为她实在痛恨那些个骗了她的同学和老师。想了好半天,刘莲摇摇头说:“没有,除了去公园还去了一个叫文文的阿姨家,她家的小姐姐跟我可好了,叔说文文阿姨是她的表亲。”“哪个文文阿姨,她长什么样?”被这么一问,刘莲着实吓了一跳,她小声的说:“姨,你不认识文文阿姨?”“哦,哦,认识,我想起来了,一个远房的表亲,我们很多年没来往了,怎么,你昆叔经常带你去她家?”于桑用一种很怪的口气问她,刘莲回忆起当时她问这话的表情,是一种好象很愤怒但又不得不克制住的样子,令刘莲说不清也看不明。

刘莲刚要回答说,是的,叔经常带我去文文阿姨家,只听“咣”的一声,门被打开了,昆叔从外面走了进来,看见昆叔,刘莲下意识的跳了起来。“小莲在这啊,怎么,叔吓着你了?”昆叔看到刘莲那奇怪的反应禁不住也愣了一下,刹时,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尴尬,于桑从沙发上站起来,笑着说:“你今天去哪了,怎么这么晚,不是答应了要带小莲出去的吗?”“哦,我忘了今天厂里有加班。”昆叔极不自然的说。“小莲,对不起啊,叔忘了告诉你今天要上班。”昆叔边说边把一本书放在茶几上。那一年刘莲毕竟还是个小学还没毕业的孩子,她不懂这将意味着什么,只是说,没关系的,叔,等你没上班了再带我去玩吧,说完便起身要走,走的时候她看清了茶几上的书,是一本用硬的牛皮订成封面的《红岩》,刘莲只是觉得这本书很面熟,但一时却想不起来是在哪见过。

回到家,父母追问她为何到昆叔家呆了那么久,刘莲不想对自己的父母有太多的隐瞒,就把昆叔老婆的问话、她的答话和昆叔回家后的表现全都告诉了父母,父亲听后轻轻的叹了口气,意味深长的对刘莲说:“孩子,你不该告诉她啊,这样你昆叔会过得更不开心,你昆叔苦啊。”父亲的话让刘莲突然想起了那本《红岩》,那本书她在文文阿姨家的书架上见过,她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的实话竟会害了昆叔,昆叔为什么不带着自己去逛夜市而是去了文文阿姨家,又为什么在回家之后要撒谎说是在加班呢?

现如今,23岁的刘莲回忆起当年的这一切时,终于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也想通了后来所发生的一切,这让她知道了什么叫有因必有果。

后来的一段时间里,昆叔和于桑生活得风平浪静,昆叔像过去那样经常带着刘莲去玩,上书店看书,只是去文文阿姨家的次数少了,刘莲的父亲看着昆叔和于桑,总是叹气,刘莲总听父亲说,心都不在一起了,为啥还要凑合着过。但是,生活的确很平静,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样都少不了。

那一年里,刘莲也经历了人生的第一个关键的转折,初考结束后不久公布了成绩,她考上了离家很近的芳华中学,虽不是什么重点中学,但也算不上是个三流的学校,刘莲感到满意。得知刘莲的成绩后,昆叔和于桑破天荒的买了一个书包送给刘莲,在刘莲的记忆里,那是昆叔和他的老婆惟一的一次一起到她家作客,看着他们有说有笑的样子,刘莲觉得挺好的,她想不通为什么父亲总是说他们的心不在了,那一年,刘莲很少记事,除了那特别长的一页外,中间空了将近有半本厚的纸,都是只写了日期没有写内容,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写什么,该怎么写。

初中的生活对于刘莲来说是新鲜而又充满诱惑的。在表哥的帮助下,她当上了班里的生物科代表,参加了学校的组织的文学社和生物兴趣小组,每天放学后不是忙着制作叶脉书签就是在文学社里和学校里同样爱好文学的同学在一起海阔天空的聊,半年多来,刘莲天天都很晚回家,回家后除了吃饭、洗澡就是做作业,写文章,很少有时间和昆叔一起出去玩,让刘莲奇怪的是,那一段时间,昆叔也很少到家里来看她,更是几乎不提要带她出去玩,昆叔在家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忙碌的时光让刘莲暂时忘了一些事情。

一切平静而满足,不管是刘莲还是昆叔一家,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而事实上在刘莲看来,她和于桑的那段谈话根本就算不上是个什么事,有一段时间,她甚至嘲笑起自己和父亲,神经质是她对自己和父亲想法的定论,她相信昆叔和老婆维持着这样的生活状态是对的,互相伤害又互相依赖,刘莲认为这样对两人都好。

不久后的一天下午,刘莲正在学校里上生物课,突然,班主任老师出现在教室里,他先是和生物课老师小声地嘀咕了几句,然后就对着她喊道:“刘莲,你到校门口去一趟,你阿姨找你有事。”阿姨,刘莲一下子蒙了,哪来的阿姨,明明知道她在上课还来找她,有事?莫非?刘莲在最短的时间里想尽了一切可能发生的事,以最快的速度冲下楼去。

走到校门口,刘莲没有看见所谓的阿姨,正当她要转身进校园的时候,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刘莲。”刘莲猛的转过头去,站在她眼前的是那个被她称为文文阿姨的女人。看见她,刘莲惊呆了,半年不见,她苍老了许多:“文文阿姨,你找我有事吗?”“小莲,你昆叔已经有半个月没来找我了,你知道吗?”“这,这我不清楚,最近功课忙,我也很少跟他在一起,也很少见到他,也许他忙厂里的事吧。”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想着昆叔和她在一起聊天时彼此那种高兴劲,刘莲的心咯噔了一下。“哦,是这样啊,那他好吗?”刘莲眼前的这个女人显得很失落。“好,挺好的,文文阿姨,你找我就为了问这些,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昆叔?”“孩子你还小,有些事情你不懂,等你再大一点就会明白了,我和你昆叔是清白的。”她顿了一会又说:“好了,你快进去上课吧,要不待会你们老师该找你了。”“那好,那我进去了。”刘莲转身就往学校里走。“哎,小莲,你等等。”那个女人冲到刘莲跟前,把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给了她。“文文阿姨,这是什么?”“是给你昆叔的,里面还有一封信也是我写给他的,你帮我拿给他,记着,不要让他老婆看见了。”说完,那个女人就急匆匆的走了。

黑色的塑料袋并没有封死,只打了一个活结,刘莲拿在手上,感觉软软的,里面的东西还套着层塑料袋,她没有多想,拿着东西就往教室跑。接下来的三节课,刘莲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里尽想着那个黑色塑料袋,那个下午,刘莲隐隐感觉到自己已经走进了一个是非之地,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

好不容易挨到了放学,刘莲一个人爬上了学校后园的小山上,坐在凉亭里,她反反复复地回忆着下午文文阿姨对她说的话:我和你昆叔是清白的。为什么文文阿姨要无缘无故的说这话,刘莲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打开袋子看一看。解开袋上的活结,里边的东西让刘莲有些脸红,袋子里装着两件男士的长袖内衣,两条男士内裤,还有一封信,信上也没有封口,刘莲没有多想便展开看,信上是这样写的:学昆,我不知你为何突然两周都不来找我,打你传呼机也不回,那次你跟我说,小莲把你经常到我家的事告诉了你老婆,你说你老婆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面都明白,你说你还想要你的家,不想和她离婚,你们没有孩子,离了婚她会更孤独,与其让她一个人孤独,还不如两个人生活在一起一起孤独,学昆,你为什么这么傻呢,你们之间没有爱情,没有共同话题,为何要这样勉强,学昆你知道吗,其实我也过得不幸福,我们可以在一起啊,我可以给你幸福,我的女儿也很喜欢你,学昆我求求你,我们都是年届40的人,人生对我们来说已经过去了大半,我对你是真诚的,我可以等你,真的,我爱你学昆!信的落款写着:你也同样深爱的文文。

看完这封信,刘莲不禁惊诧于昆叔已经知道了自己和他老婆说过的话,她害怕了,怕昆叔会怪她,怕因为自己所说的话而真正的断送了昆叔的幸福。刘莲想着昆叔的生活,看着信上文文写下的话,第一次为昆叔流泪,昆叔真是太苦了,刹时,她推翻了从前所有的想法,她相信昆叔和文文阿姨,相信他们之前的真诚。把信按着原来的折痕折好后,刘莲飞速的跑下山。

在学校边的食杂店里,刘莲给昆叔的工厂打了个电话,确定昆叔还没下班,她就骑上自行车急急忙忙的赶了过去,一路上,刘莲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将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到了昆叔的工厂,昆叔早已在厂门口等候,见刘莲如此匆忙赶来找他,他吓了一跳:“小莲,出什么事了?”刘莲从车上跳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黑色塑料袋,塞在昆叔手里,满脸通红地说:“叔,文文阿姨让我给你的,叔,你和文文阿姨在一起吧。”说罢,刘莲突然大哭起来。昆叔接过那个黑色塑料袋,慌慌张张的说:“小莲,你怎么哭了,文文是怎么把这些东西给你的?”“叔,我知道了,文文阿姨她喜欢你,你和她在一起吧。她下午到学校来找我,让我一定要转交给你。”昆叔解开塑料袋,拿出文文给他买的内衣内裤,深深地叹了口气。刘莲从昆叔手中拿过塑料袋,取出放在最里边的那封信:“文文阿姨给你写的,你看看吧。”昆叔吃惊的接过信,看过之后,便把它装在工作服的口袋里:“小莲你不懂啊, 叔不能那样做,叔不能抛弃了你姨。”

看着昆叔慢慢的走进工厂,想到昆叔晚上不知又会加班到几点才能回家,回家后连口热饭菜都吃不上,连一句贴心的话都听不到,刘莲觉得他太苦了,生活为何要对他如此不公!骑着自行车,刘莲朦胧的双眼里映照的是万家灯火的景象,她在想,是不是也有很多的家庭,很多的夫妻像昆叔那样生活,那样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吗?刘莲真的很想知道昆叔内心的真实想法或者听一听其它人对昆叔内心的剖析,于是,刘莲在路边的公用电话亭里给父母打电话慌称晚上要晚自习,不回家吃饭,然后,又打电话给一个叫白洛的男生。

在那个夜风习习的晚上,刘莲和白洛坐在江边的草地上,紧挨着肩,就像一对正在热恋中的情侣,刘莲问白洛:“如果你是一个有妇之夫,但你同时又爱一个女孩,那么你打算怎么办?”白洛是学校里的学生会主席又是文学社社长,他精明的头脑和高深的思想都令刘莲着迷。“今天把我叫出来就为了问我这个?”“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可以,我想知道男人们在面对这种问题的时候都是怎么想的?”白洛看看刘莲,猜不透这个小他两岁的学妹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我觉得还是保全婚姻比较好,我个人认为我的思想比较保守。”刘莲笑了笑:“你知道吗,白洛,我有一个叔叔,生活得并不开心,但他为了维持婚姻,选择了沉默,我想帮他,却不知该怎么帮?”“呵呵,你一个小丫头,别帮倒忙就好。”白洛想不出更好的话来回应刘莲。白洛没话说,刘莲反倒觉得,自己和白洛在一起的感觉,像极了昆叔和那个叫文文的女人,有话却说不出口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沉默,沉默,刘莲望着江中漂浮的一小撮芦苇,头脑里又是一片空白,昆叔和他的老婆还有文文阿姨,交织着出现在她的大脑里,她隐隐的感觉,这三个人之间肯定会有一场战争,一场或安宁或激烈的战争,她突然很希望这一天早点到来。

在白洛的护送下回到家后,刘莲第一次失眠了,她怎么也睡不着,白天里发生的一切都像在演电影一般,她在记事本里写到,今天,那个叫文文的女人终于忍不住了,她买了内衣内裤送给昆叔,我也被牵扯进去了,因为我当了他们之间的联络员,不知道昆叔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不过今天他哭了,也许,一场争夺战就快开演了,昆叔的老婆是否会成了牺牲品呢?记事本的末了,被刘莲打上了十几个问号和感叹号。

第二天是周末,父母都到单位加班了,在家百无聊赖的刘莲边吃饼干边看电视,一阵电话铃响,她把饼干撒了一地。

“您好,请问找哪位?”电话里没人回答,停了一会,刘莲对着听筒喊:“喂喂,您好,请问找哪位?”“请问这是刘莲家吗?”“是的,您是哪位?”“小莲。”电话里的人喊出了刘莲的名字。“小莲,我是文文阿姨,你昆叔他好吗?”电话里的女人带着哭腔。“文文阿姨,怎么是你!”刘莲吃惊她居然把电话打到家里,瞬间,刘莲明显感觉到她握听筒的手在颤抖。“是的,是我,小莲,你把东西给他了吗?”“给,给他了,我拿到他工厂里给他的。”“小莲,我真的很想你昆叔,他现在在家吗?”电话里的女人几近哀求地问道。“我看看。”刘莲站起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了昆叔提着一大篮子菜回到了家。“喂,他在。”刘莲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在颤抖。过了一会,电话里的女人似乎平静下来,她只说了一句:“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小莲。”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后,刘莲下意识的站起身来,趴在窗台上看街道上的风景。周末的早晨,街上行人不多,菜贩们的吆喝声和着买菜人的讨价还价声,回荡在这条宁静的古街上。刘莲一家在这条古街上已经生活了10几年,和昆叔的认识更是要追溯到上山下乡的年代。

在那个年代,刘莲的父亲和昆叔一起被下放到离市里有三四个小时车程的偏远农村去做铁路,他俩被分到了同一队,一起吃饭,一起干活赚工分,休息的时候就在一起看书,当时两人都梦想着回城后能上大学,刘莲听父亲说,当年,他和昆叔是全队里公认的才子,是块上大学的料,在当知青三年后,两人一同返城,两个血气方刚的汉子便一头扎进书海里,发誓一定要上大学改变命运。可惜,命运造化弄人,刘莲的父亲与当时的高考录取分数线差了6分,而昆叔仅仅差了1分,于是,两人都没有再参加考试,而是都参加了工作,刘莲的父亲跟着刘莲的爷爷学医,在一个小医院里当了医生,昆叔则去了母亲的单位,当了一名技术工人,生活一如既往的继续,时间也在慢慢向前推进,如今的他们都已是40多岁的中年人了。

那个周末天阴沉沉的。昆叔和于桑相处得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好,刘莲趴在窗台上想,要是那个叫文文的女人突然的出现在昆叔的家门口,昆叔会做何反应呢,刘莲突然害怕起来,她赶紧关了电视,到楼上的阳台浇花以放松心情,花开得很艳丽,刘莲高兴的一边浇水一边欣赏。一阵大风吹过,路面上卷起一地灰尘,刘莲的眼睛里进了沙,她本能的使劲的用手揉,不停的眨眼,抬起头的时候,看见昆叔家的那床蓝底碎花布的被子在风中被风吹起又落下,这在刘莲眼里,是极具讽刺性的景象,灰蒙蒙的天,天地间飘着的惟一的一床被子。

于是,刘莲决定将它画下来,阴沉沉的天,冷冷清清的阳台,摇曳的鲜花,刘莲立在原地,用钢笔在纸上不停的画,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画这副画时的感觉,似乎冥冥之中有另外一双手在操纵着她,叫她不由自主的把眼前的一切都画下来,半个小时后,画就此收笔,刘莲端着看,觉得画得很美,就在画的旁边加上了一行字:阴沉之美,送给昆叔一家,刘莲画。刘莲看着画,想象着昆叔收到画后的样子,他一定很高兴也很惊喜,因为这是自己学画后送给昆叔的第一件作品,画的还是他家的被子,刘莲想,也许高兴的还不止是昆叔一个人,于桑应该也会很高兴的,还有父母,也许,晚上他们两家还能以看画的名义聚一聚,刘莲不禁感叹,自打从她上初中起,昆叔到家里的次数就明显比以前少了许多。

刘莲正憧憬着即将到来的美好的周末夜晚,猛的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敲门声,她探出半个身子往下边看,却没有看见敲门的人,她的心中不禁掠过一丝不安,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决定下楼开门。

走到客厅,借着客厅窗户上的玻璃,刘莲隐约看见了一个女人的身影,这个身影让她觉得非常眼熟。还是犹豫了片刻,刘莲打开了门,站在眼前女人让她惊得一时说不上话,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文文,她站在刘莲面前,急促的呼吸声让刘莲心惊肉跳,僵着站了好一会,刘莲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的说:“文文阿姨,你,你,你怎么来了?昆叔就在对面,你还是找他去吧。”“不,小莲,我想到你家坐坐,可以吗?”刘莲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把她让进了屋。

刚一坐下,文文就往昆叔家看:“小莲,他在里面吗?”“在,他老婆也在。”刘莲看着这个叫文文的女人,她一头齐耳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黑发中夹杂着很多白发,一身黑色的风衣,黑色的长裤,黑色的平底鞋,黯淡无光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个时候,刘莲突然觉得文文像极了一个沿街乞讨的老妇人,显得绝望而无力的老妇人。“小莲,他真的在里面,和他老婆在一起,你真没看见他出去?”文文着急地对着刘莲发问。“是的,他今天都没出去,一直在家里呆着呢。”文文那个样子吓坏了刘莲,她甚至不敢和她坐在一起,生怕她对自己做出什么异常的举动。

“他和他老婆在一起啊,一整天都在一起,他们很恩爱啊!”说着,文文突然失控地哭了起来。刘莲把自己坐的椅子往电话旁挪了挪,试探性的对文文说:“阿姨,你可以过去找他呀,就说你是他同事,反正他老婆又不认识你,我有事要马上出门。”听了刘莲的话,文文突然停止了哭泣,好半天没出声,她陷入了深思之中。

在文文陷入沉思的一瞬间,屋里的气氛似乎凝固了,仿佛一颗即将爆炸的定时炸弹,刘莲也在不停地猜测着事情的结局,她想,结局也许就在今天。突然,文文猛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刘莲面前,失态的紧拉着她的手,激动的喊道:“小莲,你说,你说呀,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把王学昆带你到我家的事情告诉给那个女人,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刘莲明显的感觉到嘴唇上被喷上了文文的口水,文文突如其来的激烈的举动令她深感恐惧,她迅速的把手从文文手中抽了出来,也大声的对着文文喊:“我是告诉她了,你想怎么样,你干嘛老缠着我,有本事你找昆叔去啊,你缠着我一个小孩算什么英雄!”“我缠着你了吗,要不是你,我和学昆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今天我要你跟我说清楚,你为什么要告诉她?”文文一脸的凶相,完全丧失了理智,她用手紧紧的掐住刘莲的脖子,大声的吼道:“你说,你说不说,为什么,你不说我就掐死你。”刘莲全身颤抖,本能的大声呼喊:“救命啊,快救命,昆叔你快来啊,她疯了!”“你喊,我叫你喊。”已经发疯了的文文放开了刘莲,走到窗户旁一把扯下系在窗帘上的红丝巾,趁着扯窗帘的空当,刘莲转身往楼上跑去。

文文见状也赶忙追了上去,惊恐万状的刘莲想把楼梯的门锁上但却被文文一把推开,绝望的刘莲跑到阳台上,凄厉的哭喊着:“昆叔你快来啊,救命啊!”文文也跟着到了阳台,使劲的掐住刘莲的脖子,声嘶力竭的说:“王学昆,你给我出来,刘莲不是你的干女儿吗,你出来啊,你出来见我啊,要不我今天就掐死她。”巨大的声响让街坊邻居都惊恐万状的站在门口看着刘莲和文文,大家都喊着:“你快放开刘莲,大人的事跟小孩无关,快放开她。”失控的文文还是毫不松手的掐着刘莲的脖子,顷刻的窒息,让刘莲感到了死的绝望。

“刘文文,快放开小莲,有什么事冲着我来。”听到巨大声响的昆叔赶紧跑上了自家阳台,愤怒的看着文文,站在昆叔旁边的,是他的老婆于桑,于桑怎么也没想到,两个女人竟会在那样的场合第一次面对面,她也朝文文喊:“快放了刘莲,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我们都答应你。”看着昆叔和他老婆站在一起,文文呆了,掐住刘莲脖子的手渐渐的松开,刘莲发呆似的站到了一旁。六目相望,三个人都惊呆了。

后来,刘莲的父亲回到了家,他三步并做两步的跑上楼,一把推开文文,将发呆中的刘莲搂在胸前,刘莲见到父亲,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木然的任父亲将她搂住。文文一看见刘莲的父亲,吃惊的对他喊道:“老刘,原来小莲是你的女儿。”刘莲的父亲站起身,看着文文:“原来是你啊,刘文文,原来学昆就是经常跟你在一起啊,原来你们根本就没有分开啊!是我,我是刘方哪,文文。”

  “老刘,真的是你,我,我……”文文突然双手掩面痛哭起来,刘莲的父亲深深的叹了口气,拍了拍文文的后背:“走吧,我们到楼下去说。”父亲不寻常的举动出乎刘莲的预料,原本她以为,父亲看到文文,一定会大打出手,替自己出气,没想到,父亲与文文竟然相识,使她不禁觉得,自己被父亲、文文还有昆叔一家欺骗了,越是这样想,她就越觉得父亲虚伪,下楼梯的时候,她极不情愿的挣脱开父亲牵着她的手。

到了客厅,暂时平静下来的文文安静的坐在沙发上,父亲把散在窗户上的窗帘重新扎了起来,整个客厅顿时阴霾尽扫。父亲给文文倒了杯水,给自己也倒了杯,他俩并肩坐在沙发上,刘莲坐在白色的靠背椅上,直盯着父亲和文文,她忽然想起,在父亲的相册中,有一张他当年插队时拍的照片,最左边的梳着两小辫子的女人跟文文长得十分相像。

过了好一会,父亲对文文说:“事已至此,我让小莲到对面去把学昆叫来吧,事情总得有个了结。”文文点了点头。父亲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刘莲,刘莲马上心领神会。

走到街对面,刘莲发现昆叔家的门并没有关上,就直接走了进去,昆叔和于桑正坐在客厅的斜对角数钱,看见刘莲,昆叔单刀直入的问她:“是你爸爸让你来叫我过去吧?”刘莲惊讶于昆叔的判断,也没再多说什么。

刘莲刚到家重新坐在白色的靠背椅上,昆叔就来了,于桑也跟着昆叔一起过来,于桑的手里还拽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六目相对,文文再次显得很激动,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目目的看着昆叔,嘴里叫着学昆,父亲连忙拍了拍她的后背,让她坐下,然后又叫刘莲把门关上。

父亲和文文坐在一起,昆叔和于桑坐在一起,双方仿佛是在进行着一场谈判。“你们谈谈吧。”“学昆,我今天来就是想问你,你到底爱不爱我?你得有一个选择!”文文低垂着头,眼睛不敢看着昆叔。“说吧,学昆,把你的心里话说出来,你要选择了她,我们明天马上离婚,这房子是你的,我马上搬回家住。”于桑也毫不示弱地向自己的丈夫发问。尽管事情已弄到了这样的地步,可刘莲还是莫名的感觉到他们夫妻俩配合默契,尤其是在文文面前,似乎是在夫唱妇随。

过了十几分钟,昆叔终于开口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显坚决:“文文,我对不起你,我从来没有爱过你,请你把我忘了吧。”“什么?王学昆,你说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撒谎。”文文似乎并没有料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一时间竟难以接受。从昆叔口中说出的话,在刘莲的心中泛起巨大的波澜,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甚至也想像文文那样,大声的质问昆叔,但迫于父亲在场,她忍住了。

又过一会,于桑开口了,她对文文说:“你都听见了,学昆是自己做的决定,我也没逼她,老刘和小莲也在场,都可以给我作证,既然他这样说,那从今天起,你们不要再见面了,我要跟学昆好好的过日子,你呢,也要和你丈夫好好的过日子,从前的一切我都既往不咎,我也想通了,这么些年,你为了学昆,放着自己的家庭不管,跟丈夫的关系也不好,现在要你和学昆结束一切,对你确实不公,大家都是女人,我理解你的心情,这是7000块钱,算是我给你的精神补偿。”于桑的这一举动,让刘莲更加吃惊,一个平日里连电灯都舍不得开的女人,竟会容忍自己的丈夫与第三者之间的来往,既而又会为了保全家庭,拿出7000块钱给第三者作为补偿,而昆叔居然无动于衷,既不阻止也不说话,刘莲突然感到,今天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出闹剧,是文文一个人的闹剧,最后让所有人耻笑的人也只有她自己,而昆叔和于桑,在这里面扮演的不过是配角,这样的结局是昆叔和于桑早就商量好的,想到这一层,昆叔曾经在刘莲心里高大的形象轰然倒塌,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刘莲不仅在心里暗自感叹:原来昆叔也不过是个戏子,一个玩弄感情的戏子。

桌上的钱用橡皮筋捆着,特别显眼,文文看着钱,情绪失控地抓住昆叔的衣领,高声吼道:“王学昆,你说你没爱过我是吧,你钱多是吧,你要给我补偿啊,你休想,这么多年,我刘文文为了你,可谓是忍辱负重的过日子,为了等你一句话,我等了30年,你居然说你没有爱过我,你的良心叫狗吃了啊!”文文一边说一边流着泪,再度的情绪失控让她又一次陷入了疯狂。

“文文,你太激动了,不要这样,你们慢慢谈。”父亲赶紧上前将哭得浑身发抖的文文拉开,昆叔一动不动的坐着,神情默然。于桑看着眼前的一切,又看看自己的丈夫,不解的问文文:“你刚才说等了他20多年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们早就认识?”

“怎么,你不知道,王学昆没有告诉你吗?”文文冷笑着说:“我和他是初中同学,我们还是同桌,在那个时候我们就互相爱慕了,我也早就是他王学昆的人,只不过因为那个年代大家思想比较保守,彼此都没有说出来而已。你不知道吧,我们在上初二的时候彼此就已经是对方的人,就在前面公园的草坪上,王学昆他强奸了我,并答应将来要娶我,可后来上山下乡回来后,他家里竟给他介绍了你,这一切可真是天意啊。”文文用眼角的余光轻蔑地瞟了昆叔一眼,期待着她的这番话能令他们夫妻彻底崩溃。

又是一阵死寂,沉思良久,昆叔终于开口了,他始终没有抬起头,就像一个犯错的孩子在向他的老师做检讨似的对着屋里的人说:“不错,我曾经是爱着你,曾经对了你做了那样的事,之后又没有娶你,让你在婚姻生活中因为这件事背上了沉重的心理负担,使你们夫妻俩互相猜疑,你生活得不幸福全都是因我而起,这些我都承认,但我已经受到惩罚了,不管是心灵上还是心理上,我都已经受到惩罚,文文,我们已经不再年轻,我想要的是一份平静的生活,我们已经回不到从前了,求你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你回到你的家庭里去吧,你有丈夫,有女儿,如果你因为我这个狼心狗肺的男人而失去了这一切,你会后悔的,我们即使在一起也不会幸福的,我给不了你幸福,请你走吧。”昆叔的眼里含着泪水,虽平稳的语气中分明有微微的颤抖。此刻也许只有刘莲知道,他是多么想尽快结束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他累了,在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时候,他只有选择用最痛苦的方式结束它,然后继续过着索然无味的生活。

文文脸上的泪已经干了,于桑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着结局,而不管结局如何,每一个与整件事有关联的人都不会得到所谓的幸福与解脱,至少在刘莲看来是这样的。

这样的和谈似乎进行得很艰难,一阵又一阵的死寂,一声又一声的叹息,悲愤和眼泪交集在一起。最后还是文文先开的口,她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下了很大的决心斩钉截铁的说:“好吧,既然这样,那我同意退出,桌上的钱既然是你们夫妻俩要给我的精神损失费,我也如数拿走,这么多年,我所受到的精神上的折磨和伤害是你们没办法弥补的,是你们这辈子永远欠我的,王学昆,我们的关系从今天起到此为止,以后你也不要再来找我,我也不会像过去那样厚颜无耻的给你买内衣,买书,给你洗衣服,再也不会了,今后我也不想再见到你,所以请你离我远一点,还有……”文文话还没说完,便转过身去从包里掏出一沓很厚的东西,往桌上一扔,刘莲凑上前一看,居然都是昆叔和她在一起时拍的照片,从照片日期上显示,全都是近期拍的,刘莲拿起其中的一张,照片上的昆叔和文文一脸幸福安定的微笑,文文坐在秋千上,昆叔站在她的身后,左手很随意的搭在她的肩膀上,俨然一对夫妻。于桑瞥了一眼扔在桌上的照片,什么话也没说。文文自己也拿起其中的一张,一边看一边说:“王学昆,我要是跟你动真格,就凭这些照片你说你不爱我,谁相信啊,你看看,照片上的我们多么温馨啊,现在,这些照片我不要了,你留下慢慢看吧。”说罢,文文一把抓起那叠百元大钞,用力的甩了几下提在手上的包,把地板踩得震天响地离开了刘莲家。

文文离开后,一屋子里的人对这样的结局明显没有心理准备,于桑结结巴巴的说:“什么,她,她,她就这样把我那7000块钱拿走了,一堆破照片价值7000块,这根本根本就是敲诈,王学昆,你快去追啊,快去把我那7000快钱给追回来,快去啊……”昆叔一动都不动地坐着,傻了眼似的看着那些照片,仿佛在回忆一段故事,每一张照片的拍摄地点都不同,那么短的时间内,他们两人的关系竟发生了如此巨变,这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父亲见状,略带尴尬的对昆叔说:“学昆啊,时间也不早了,该回去吃午饭了,事情既然解决了,那你们夫妻俩快回去吃饭吧,回去之后不要吵架,要好好的谈谈啊。”于桑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脸歉意地说:“好的,我们这就回去,老刘你看,也麻烦你一个早上,还让小莲受到了惊吓,我这心里真过意不去,要不你看这么办,中午你和小莲到我家里吃顿饭?”于桑满脸堆笑。

“哦,吃饭就不必了,她妈妈今天中午不回来吃,我和她煮个面条就好,也方便,你们回去好好说说话。”“那好吧,那我们就先过去了,小莲,刚才有没有被吓着?”于桑态度温和得让人不敢相信。“没事的,姨,真的没事,她走了,以后就不再有这样的事了。”“没事就好,那我们走了。”于桑走到门口,才发现昆叔还愣坐在沙发上,埋着头,也没叫他一块走,自己先回家去了。

看见昆叔一副失落的样子,刘莲的心里也不好受,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又继续坐在靠背椅上。“我回去了。”昆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等等,你坐下。”父亲叫住了他。“学昆啊,不是我说你,你看看你做的好事,我问你,上山下乡的时候你为什么还要继续跟她好,当时你已经认识了于桑,已经跟她订婚了啊。”“说句真心话,我爱的人是文文,不是于桑,我从来都没有爱过的女人是于桑,对不起大哥,我骗了你,当年,文文知道我去插队之后,也跟着来,我当时总是找借口跟她在一起根本就不是因为要帮助她干活,而是想和她多说说话,我骗了你,其实,我那晚不是迷路,是和文文在小山坡上干那种见不得人的事,她说了,既然不能光明磊落的在一起,那就做个地下情人,她说想给我生个孩子,让我带着孩子结婚,这样一来,将来孩子大了,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在一起,所以那晚上我就……昆叔眼里再一次噙着泪水,没有再说下去。

“你啊,你糊涂啊。”父亲重重地叹了口气。“是你糟蹋了人家,今天有这样的下场是报应啊,你走吧。”父亲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昆叔慢慢地挪着脚步回到了自己的家。刘莲站在客厅中央,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觉得自己的家里就像个舞台,演戏的人走了,看戏的人也散去了,剩下她和父亲四目相望。

“小莲,到爸爸这来。”父亲向刘莲伸出手。“爸爸。”刘莲跑到父亲身边坐了下来。“小莲啊,你不是有本记事本吗,那你打算怎么记下今天发生的事?”“爸爸,你是怎么知道我有本记事本的?”刘莲看着父亲的眼睛,她知道父亲从不对她说谎。“呵呵,爸爸可不是故意要偷看你的隐私,有一天,你去睡觉时忘了收起来,我看到了,在不知道那是本什么本子的情况下当然的就看了里面的内容,不过我向你保证,爸爸绝对不会告诉给其他人,包括你妈妈。”父亲此时想从刘莲的口中听听自己的女儿是怎样看待整件事,他不希望这个事情在女儿的心里留下阴影。

她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和父亲一样拿起桌上的照片看了看:“爸爸,你说昆叔真的不爱文文阿姨吗?”“那你觉得呢?”“我觉得他在说谎,他口是心非。爸爸,你认识文文阿姨?”刘莲猜想也许能从父亲这听到一段有关昆叔和文文之间的爱情故事。

父亲知道女儿的心思,就点燃了一支香烟,在悠悠的云雾中跟刘莲说了起来:“小莲啊,其实爸爸知道的也不是很多,我是在上山下乡那会认识文文的,她那时候很漂亮,梳着两个小辫子,每天都穿裙子,人也很活泼,一到队里马上跟全队的人打成一片,但当时我就看出来她看你昆叔的眼神不太对,吃饭的时候吧也总是找机会到我们这边来吃,嘴上说是要跟我请教什么哲学上的问题,但行动上却总是往你昆叔那靠,往往都是坐一会,就和你昆叔一起走了,说是什么让你昆叔帮她干活,你昆叔只要一跟她走,肯定要到半夜才回来,队里的人也都议论他们俩的事,为这事两人也没少挨队长批评。有一次,学昆一晚上都没有回来,我就和队里的几个同志一起去找他,找了半天也没找着,到文文那找他,发现文文也不在屋里,当时我就想到两人会不会在干见不得人的事,你知道,那个年代没结婚的人干那事是要被人飞唾沫的,那女孩会嫁不出去的,于是啊,我只好告诉队里的同志,说忘了你昆叔他是到药店买药了,要晚点回来,大家才作罢,后来他第二天早上5点多才回来,一回来就显得特慌张,讲话也吱吱唔晤的,一个劲问我昨晚找没找他,我跟他实话实说,他都吓出了一身冷汗,从那个时候起,他俩就刻意的保持距离,你爸爸是个明白人,一下我就看出来了。”父亲停了下来,将烟头熄灭,喝了口水,仿佛在回忆些什么。

刘莲继续翻看着昆叔和文文的照片,她很难想象,这样相爱的人在彻底分开之后内心将会受到怎样的煎熬。

“后来啊。”父亲接着说道:“队里的人也渐渐的都知道了学昆和文文的事,学昆告诉我,他们曾分手过一次,那个时候他们大约还在初中,但那次分手是学昆提出来的,结果文文受不了,就割腕自杀了,也就是从那次起,你昆叔的妈妈,就坚决反对你昆叔和文文在一起,老人认为一个心理如此脆弱的女人成不了大事,将来不但帮不了学昆,反而会害了他,不许他们再来往,你昆叔是个孝子,立即找文文分手,文文当然是不从,说离开了他就活不下去了,你昆叔也还爱着她,俩人就约定偷偷的见面,等将来时机成熟了就结婚,后来,你昆叔上山下乡去了,文文也跟着过去,他们俩都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老人肯定会摈弃以前的想法,让他们在一起,可是没想到,学昆上山下乡回城后,家里已经给他介绍了个对象,就是你于桑阿姨,并且逼着他们马上订婚,所以啊,这就是你昆叔和于桑的感情不好的原因所在,这之后,学昆一直没有告诉文文他已经订婚的事,怕她承受不了再次寻短见,继续和她秘密交往,再往后,我和他都参加了高考,可都没考上,你昆叔到工厂当技术工人的第二年他和于桑就结婚了。”

“那文文呢?文文知道昆叔结婚了没什么反应吗?”“有啊,她那样一个痴情的女人怎么可能没反应,她就在学昆结婚的那个晚上再次割腕,幸好被家人发现及时,被救了过来,重新活过来的她有一段时间精神恍惚,什么事都做不了,当然了,学昆是天天都去看她,陪她说话,于桑知道后,就开始和学昆大吵大闹,从此夫妻就开始长时间的冷战。”“那文文呢?”刘莲焦急的问父亲。“文文的父母当然也很快的帮她介绍给了当地的一个教师,俩人见过两次面后,就把婚事定了下来。听学昆说,文文结婚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与他再见面。”

“那然后呢?”对文文的同情占据了刘莲的心,她讨厌父亲这样不着边际的讲述,开始不耐烦起来,可父亲并没有看出来,又点燃了一支香烟,继续说:“后来,文文得了子宫肌瘤,住院手术切除了子宫,恰巧在那个时候,文文的丈夫被派到外地学习半年,她的身边没人照顾,于是,她又想到了学昆,哭哭啼啼的给他打电话,问他过得好不好,告诉学昆她正在住院,身边没人照顾,你昆叔听了,马上向工厂请了一星期的假,日夜陪在文文的身边,他们的爱情之火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重燃的,听你昆叔自己讲,那段时间,不但他和文文重新建立恋人关系,和她的女儿也相处得非常融洽,他自己说,那时候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文文出院后,对自己的丈夫也冷淡了,天天想着跟你昆叔见面,她丈夫其实也察觉到了,但他是真的爱文文,就容忍下来了,然而长期这样,哪个男人受得了,听说文文的丈夫在外面也有了女人,但为了他们的女儿,俩人都没提离婚的事,若即若离的生活,就像你昆叔和于桑这样,最后,事情就演变成了今天这个局面。”说完,父亲深深地叹了口气。

刘莲没有再问父亲,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她发觉自己始终沉浸在一个无言的世界里不能自拔,那个世界只有昆叔、于桑、文文和她丈夫,还有她自己,她发现每一个人都在挣扎,每一个在试图寻找解脱的方向,但可悲的是,所有的人都没有找到,只得无奈的继续原来的生活,她在不停的呼喊:“请大家都抛弃旧思想,仍掉旧观念,为了各自的幸福,大家都解脱出来吧。”可她发现,所有的人都以漠然的表情看着她,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这一天,刘莲收到了白洛寄来的信,信上,白洛向她坦露了感情,希望刘莲考虑接受他的感情,希望他们能成为恋人,信的最后写着一行硕大的字:小莲,我爱你,天长地久,海枯石烂永不变,末了是用红笔画成的感叹号。读着白洛的来信,刘莲的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惊喜,她不知道,爱情到底能维持多长时间,她承认自己喜欢白洛,一直期待着白洛的真情告白,可今天发生的事不得不让她重新审视爱情,她把这封信夹在了记事本的最后两页,在记事本上不停的写,她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写下来,今天的,过去的,父亲告诉她的,还有白洛写给她的信,一切的一切,她希望都能记在记事本里,每写完一页,她都会在后一页的最前面写上这样一句话:请不要责怪他们,请先看完前面一页,你就会知道,这样的爱情其实很难。在写今天发生的事时,刘莲是这样写的:今天是个阴暗的日子,对于昆叔和文文来说,今天之后他们也许就再也没有所谓的幸福可言,虽然今天文文掐了我的脖子,但我并不恨她,相反,我却同情她,同情她和昆叔想爱却得不到爱的爱情,现在,我也不恨昆叔,他不是一个玩弄感情的戏子,他和文文一样可怜,原来父亲是知道他们的事,但他却从未向其他人说起,包括我和妈妈,看来,我真的错了,昆叔和文文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他们,还有白洛的表白,我该怎么办,我还能相信爱情吗?刘莲把记事本贴在脸上,冰凉冰凉的让她感到了一丝安慰。

一夜无眠,第二天醒来已经是早上10点,父亲关切地坐在床沿看看她,笑得一脸慈爱,父亲的笑给了刘莲莫大的心理安慰,刘莲问父亲:“爸爸,今天天气怎么样,他们都好吧?”父亲微笑着点头。“小莲,爸爸不希望昨天发生的一切在你的心理上留下阴影,爸爸从来没有骗过你,包括我没有告诉早点告诉你我认识文文,真的,爸爸没有骗你,爸爸只是希望你继续过你纯真的生活,不要被大人们所谓的情感生活纠缠,这对你将来的人生,对你的婚姻都会有影响。”刘莲听了父亲的话,并没有太大的表情,只是淡淡的说:“爸,你放心,我会摆正这件事在我心里的位置。”

下午,刘莲接到了白洛打来的电话,白洛在电话里约她到街心公园去走走,刘莲答应了。出门前,她很精心的打扮自己,把长长的头发梳得高高的,米黄色的橡皮筋,配上一个米黄色的蝴蝶结,米黄色的长裙,白色的皮鞋,尽管刘莲并不喜欢米黄色,但白洛对她说过自己喜欢米黄色,为了白洛,刘莲可以暂时抛弃她所谓的信仰。

和白洛并肩走在公园,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刘莲想象着昆叔和文文,曾经他们俩一定就像现在的自己和白洛这样并肩走在公园的林荫小道上互相小声的说着话,刘莲说她爱死了这样的感觉,白洛的手掌宽大而厚实,和昆叔的手心一样温暖,被他牵着,刘莲暂时忘记了周遭所发生的一切给她带来的不快。那一个下午,刘莲和白洛正式确立了恋爱关系。

生活中的风波很快的就归于平静,平凡的人们又继续过着平凡的日子,自从和文文彻底分开后,昆叔每天晚上开始很早的回家做饭、炒菜,把时间都留给了家庭和于桑,偶尔也到刘莲家坐坐,还是和过去那样疼爱着她,刘莲照例喊他叔,照例和他一起出去玩,陪他说话,陪他聊天,文文再也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仿佛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刘莲继续完成她的初中学业,继续和白洛悄悄的谈着恋爱,她也在幻想着有一天能和白洛一同走进婚姻的殿堂,她甚至在上街的时候开始注意起婚纱店橱窗里的那些精美华丽的婚纱,每天临睡前,她都要在记事本上记事,除了白洛,昆叔、于桑和文文仍是记事本里的主角,刘莲喜欢模拟地揣测着他们三个人最后的结局,她总是觉得,冥冥之中,昆叔和文文还是会再次相见,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很久后的一天,刘莲的母亲下班后回到家,跟丈夫商量着要抱一个孩子送给昆叔和于桑当养子,刘莲听母亲的说,那个孩子已经二岁了,是个女孩,是她工友家乡下亲戚的孩子,农村人喜欢生男孩,决定把这个女儿送给别人养,希望生个男孩,孩子的生母家许诺,孩子送人后他们绝对不会上门去看孩子,跟孩子永世都不相认。刘莲和父亲听了母亲的叙述后都很高兴,张罗着要给孩子起名字,刘莲找出新华字典,翻了一个下午,最终确定要给那孩子起名为王若红,又好听又好记,父亲看她那激动样,笑着说,小莲啊,你还别太激动,说不定也昆叔他们不会同意,都这么大岁数了在养个孩子,怕你昆叔也没那个精力。刘莲才不听父亲的话,她说昆叔这么多年都这么疼爱我,说明他肯定很喜欢小孩,不同意才怪。

那天晚上,父亲把昆叔和于桑叫到家里来,郑重其事的说抱养孩子一事,母亲说了那孩子的基本情况,并一再强调孩子是个身体健康、四肢健全的漂亮女孩,只不过由于乡下农村重男轻女还要将她送给别人养。刘莲一家说得眉飞色舞,可昆叔和于桑却并不激动,昆叔说自己和于桑都已经 40几岁的人了,这么多年来没有孩子也已经习惯了,抱养一个那么小的孩子实在是没那个精力,刘莲急了,赶紧问于桑:“姨,你快说个话啊,我叔他听你的。”于桑想了想,小声的跟昆叔商量道:“学昆,要不咱先抱过来试试,不行的话在给人家还回去,你看怎么样?”听了于桑的话,昆叔显得很为难,迟迟没有答应。父亲和母亲急了,都劝昆叔:“这孩子已经两岁了,会跑会跳会叫的,有什么不好养的,平时你们要没空,尽管带我家来,我们帮着带,有个孩子以后也有个依靠啊。”

最终,昆叔勉强答应了抱养孩子的事。昆叔和于桑走后,刘莲把自己小时侯玩过的玩具统统都给找了出来,把它们分门别类的整理好,母亲也从衣柜里找出了刘莲当年穿的小衣服,一家人比昆叔和于桑还要高兴。那一晚,刘莲在记事本上写道:昆叔终于快要有个完整的家了,上苍可怜他,要把孩子送到他身边了,我真替他高兴,将来我就是那孩子的姐姐,我要对她一百个好,但绝对不会告诉她有关于她的身世。

四天后,孩子由她外婆抱到了刘莲家,孩子长得眉清目秀的,模样相当可爱,一见到刘莲就甜甜的喊她姐姐,管刘莲的父亲叫姨父,管刘莲的母亲叫姨妈,还一个劲的缠着刘莲问,姐姐,我爸爸妈妈怎么还不来啊?看着孩子那副可爱样,刘莲一家激动万分。

昆叔和于桑下班后马上到刘莲家接孩子,孩子一见到他们俩,就甜甜的喊:“爸爸妈妈,你们怎么这么长时间都不来看我?”孩子的这一句话,把于桑的眼泪都给喊下来,她蹲下身抱起孩子,细声细语的说:“爸爸妈妈在国外工作,今天才回来接你回家。”昆叔也从于桑怀里接过孩子,仔细看着她,眼里同样噙着泪水。

昆叔依照刘莲的意思,给孩子取名王若红。

在此后的一段时间里,刘莲相信昆叔和于桑是幸福快乐的,孩子的到来让夫妻俩体会到了当父母的艰辛与甜蜜。那段时间里,昆叔和于桑每天早晨很早就起了床,给孩子做饭、喂饭,送孩子上学。孩子倒也机灵,一嘴一个爸爸妈妈,叫得昆叔和于桑的心理美滋滋的,于桑跟孩子说话时总是以“妈妈开头”,例如,于桑总是说,红红,妈妈下班后去接你,你不能乱跑,要在教室里等妈妈。而昆叔就不一样,他似乎还不习惯或者不好意思自我称呼为孩子的爸爸,尽管他也疼爱孩子,每天下班都带着孩子上公园玩,有时也叫上刘莲一块去,刘莲知道昆叔的心思,昆叔是个好强的人,这么多年,其中也有不少人跟他提起过领养孩子的事,可每次都被他拒绝了,刘莲知道昆叔拉不下这个脸,尤其害怕把孩子养大以后跟亲生父母相认,这么多年来,昆叔把这份父爱无条件的转移到了刘莲的身上,昆叔的爱让刘莲无比感动,她一直都很想为昆叔做点什么,所以啊,每次刘莲跟昆叔说起孩子的时候也都以你女儿开头,接下去就说你女儿很聪明,很可爱,她跟你感情这么好,以后长大了肯定会好好孝顺你的。刘莲这么说是希望昆叔能早点打开心锁,更加真诚的接受孩子,有一个更完整的家庭。对于刘莲的话,昆叔从来都是一笑置之。

曾经,刘莲固执的以为,昆叔和于桑的美好生活会一直这样平静的继续下去,他们会共同把养女抚养长大,到真正老了的时候跟其他人一样享受子孙带给他们的幸福,但刘莲却不曾想到,文文还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用依旧执着的眼神时刻关注着昆叔,当她再次以另一种方式出现时,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那个时候,刘莲和白洛正处于极度的热恋阶段,白洛已经初中毕业,他的父母正准备送他到英国留学,白洛和刘莲一样是家中的独子,父母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希望他能有更大发展空间,可是白洛确也深爱着刘莲,他清楚地知道,一旦去了英国,自己和刘莲的感情也将画上句号,此刻的他正处于剪不断的情思纠结中,而刘莲也在等着他做最后的决定。

终于,在那个被刘莲取名为王若红的孩子到来的半年后,昆叔厌倦了这样的生活,他向于桑提出要将孩子送回原处,说自己已经上了年纪,希望过一个耳根清净的生活,孩子的吵闹声让他感到眩晕,并开始拒绝接送孩子,拒绝和孩子单独在一起,也不再带孩子到公园玩。昆叔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于桑气愤不已,但她同时也想到了另一个女人,也许是她在怂恿他做出这样的决定,于桑隐隐感觉到了那一个女人这一次的举动对她来说是毁灭家庭的,是不可挽救的,但她决定不再与昆叔发生任何毫无意义的争执,她打算让一切顺其自然的发展下去。

身边的生活正在悄悄地发生改变,但这一切刘莲却全然未有任何察觉,初二年的学习生活让她既无奈又反感,特别是每天晚上必备的晚自习课,更令她感觉疲惫,但她还是每晚都准时到学校参加自习,不为别的,就为能跟白洛在一起,因为每晚下晚自习的时候,白洛都会骑着单车到学校门口等刘莲,然后载着她在路上乱逛,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这般在刘莲眼里看来的甜蜜状态持续了近半年。

半年后的一个晚上,白洛照例骑着单车到学校接刘莲,那天的自习课下得特别晚,刘莲急匆匆的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白洛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漫不经心的坐在单车后座上抽烟,刘莲从来没有见过白洛抽烟,她甚至不知道白洛在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白洛抽烟的样子,像极了一个玩世不恭的少爷,刘莲愤愤的走上前去,一把夺过白洛夹在指缝里的烟,大声的质问他为什么要抽烟,白洛从口中吐出一圈烟雾,悠悠的说:“烦,心烦,你没听说过男人心烦都要抽烟的吗,我爸非逼着我去英国,你知道吗,我烦啊,而这都是为了你,为了能和你在一起你知道吗?”白洛的话一句一句敲打着刘莲敏感的心,她知道白洛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样的话,也猜到了他们的结局,一时间,她竟语塞,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他们就那样彼此看着对方,突然,白洛一个大步跨到刘莲跟前,紧紧地抱住她,刘莲没有反抗,看着已经是一片漆黑的学校,她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砰砰的跳,她头脑里一片空白,任凭白洛抱着。

“走吧,到车上来,我们去转一圈。”白洛松开了她,转身上了单车,刘莲顺从的坐在后座上,夜风习习,一阵又一阵的吹凉她微微发烫的脸。白洛的车在街心公园里停了下来,时间已接近10点,公园里除了几对正在热恋的情侣外几乎没有其他的人,她和白洛默契的牵着手慢慢的走着,走到了小翠湖的边上,俩人都停下了脚步。“小莲,我是真的爱你,真的舍不得离开你。”白洛激动地再次抱住刘莲,疯狂地亲吻着她,那一刻,刘莲仿佛只是个灵魂出窍的木偶,没有了思维,没有了行动。白洛不停的亲吻着刘莲,手也不停的在刘莲的身上乱摸,最终,在那个晚上,在街心公园的小翠湖边,她和白洛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

事后,白洛还是照惯例载着刘莲在离家不远的路上,刘莲下车的时候,白洛拉着她的手说:“小莲,对不起,我刚才太冲动了,我向你道歉,不过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去英国了,我要这上高中,以后和你结婚,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恩,你别说了,我不想再想这些事情,天黑了,我回去了。”走在路上,想着刚刚发生的那一幕,刘莲感觉自己像是在梦里,一切都来得太突然,白洛的爱让她有些承受不起了。

回到家,刘莲几乎是一句话都没说,父母亲以为她在学校里学得太累了也没问她,只是催她早点去睡。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刘莲的眼前反反复复的出现的是自己在今晚与白洛所发生的一切,她突然感到了害怕,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纯真的女孩,自己的一切将烙上白洛的印记,她突然想起了昆叔和文文,如果白洛不守他的诺言去了英国的话,那么他就是另一个昆叔,而自己就是另一个文文,想到这些,她不禁打了个寒战。扭亮台灯,刘莲再次翻开她的记事本,颤巍巍的在上面写道:今晚,就在今晚,我只是只提线的木偶,被一个自称很爱很爱我,而我也很爱很爱他的男人捧在手心里,从此我的身体就烙了他的印记,我还是个好女孩吗?书上说,女孩的身体只能交给自己最心爱的男人,我交给了他,但可悲的是,我却不知道他是不是我的男人,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离开我,我不要成为文文,也不要他成为昆叔,我害怕和他们一样的结局!

写完这些,刘莲又想到了昆叔、于桑、文文还有那个甜甜的喊她姐姐的王若红,这半年来,昆叔对孩子的态度彻底的来了个360度的大转弯,从他的态度里,大家已经能够猜想到了事情的最终结果,包括于桑本人。昆叔彻底的收回了对孩子的关心与照顾,他又像从前那样不喜欢回家,而这一回他将不喜欢回家的理由强加在无辜的孩子身上。

生活,仍按着原来的轨道继续前行。

那又是一个平常的周末,这天中午,白洛给刘莲打电话,约她到西餐厅吃牛排,刘莲把头发扎成马尾辫,穿黑色的长袖衬衫,配一条极其紧身的深色牛仔裤,白洛见到她,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刘莲看着他那奇怪的表情,也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口气对他说:“怎么,你感到很奇怪吗,在还没有认识你之前,这是我一贯喜欢的穿衣风格,连我的父母都说服不了我去改变它,但是你不同,我必须承认你很伟大,你让它改变了,并且只为你一个改变。”“小莲,你今天这是怎么啦?心情不好吗?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白洛猜想刘莲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结局,他很难过,但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刘莲故意不回应他,只顾着低头点菜:“小姐,我要一份丁骨牛排,8分熟的,谢谢。”末了,刘莲双手托腮,看着白洛的脸问他:“你呢?你吃牛排还是吃别的?”“小莲,我……”“说吧,别让人家服务员等太久啊,这多么美好的地方啊,你忘了我们第一次是到这里吃饭的吗?”刘莲听出了自己的话音有微微的颤抖,尽管她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来接受分手这个无法逃避的事实,但她确信自己其实根本就离不开白洛,她甚至无法描述离开白洛后自己的生活会是个什么样,她看得出,白洛也难以割舍下这份感情。

白洛看了好半天的菜单才点了一份黑胡椒牛排,看他的样子,似乎是在寻找些什么,刘莲突然想起,黑胡椒牛排是他们第一次在一起吃饭时白洛吃过的,今天无非是分手前的留念罢了。

红茶照例是最早端上来的,刘莲用牙齿咬住吸管,低声问白洛什么时候要走,白洛说下周二就走,刘莲不再说话,吸着红茶,苦苦的,冰冰的,她感到一阵阵绝望。白洛也表现得极其不自然,他还是那句话:“小莲,你等着我,你上大学前我一定会回来,到时我们一起去英国。”“我不可能离开的,我答应过昆叔要好好的照顾他,你走吧,走了以后就不要再回来。”“可是,小莲,前天晚上我们都已经,已经是真正的夫妻了。”“不要再说前天晚上的事了,好吗?你这样是在折磨我你知道吗?我只是个初二年的学生,前天晚上的事对我的一生都将有影响,我现在想尽快忘了它,可以吗?”刘莲其实最想听到的是白洛再说一遍不想离开她的话,但是白洛没有。

牛排端上来了,哧哧地冒着热气,服务员拿起桌上白色的餐巾对刘莲说:“小姐,请用这个遮挡一下,要不热汤会溅到您的身上。”刘莲呆呆地看着牛排,对服务员的话毫无反应。“我来吧。”白洛站起身来,走到刘莲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手里举得那块白色的餐巾。白洛的举动让刘莲残存的感动重新被燃起,她执意要夺过白洛手中的餐巾,略带生气的说:“还是我自己来吧,你要走了,没必要再为我做任何事了,我自己会。”听了刘莲的话,白洛并没有生气,他看着身边坐着的一对夫妻,看着他们幸福甜蜜的样,白洛看痴了过去。

“好了,别看了,快吃吧,别耽误你时间。”刘莲不耐烦的说,白洛不再看,也不说话,低着头吃牛排,刘莲看了一下他,有气没处发的把桌上的刀叉弄得“铛铛”直响。

一顿午餐在俩人不愉快的尴尬气氛中完成,照例是白洛付的钱。走出餐厅,已是午后,刺眼的阳光直直的照在俩人的身上,俩人沉默了好一会,白洛先开了口,他低低的问刘莲:“小莲,我们到公园里走走吧?”“还有什么说的吗?”刘莲捋了捋额头上的刘海。“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我到那边会给你写信的。”白洛转身就走。

刘莲想不到白洛的举动竟会比她更坚决,她承认,跟白洛谈恋爱以来,她习惯了被哄着被宠着的日子,几乎每一次她都会小小的撒娇,白洛总是耐心且小声的哄着她,她爱死了从前做小女生的幸福感觉。看着白洛越走越远的背影,刘莲几次都想叫住他,可都忍住了,就让他去吧,这是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恋情,也许是彼此都太年轻的缘故,但是昆叔和文文呢?刘莲在心里反反复复地问自己,爱情,本身就是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话题,冥冥之中注定的相遇,冥冥之中注定的分手,谁又能参得透其中,在那一刻,刘莲开始相信了命运之说,开始相信了缘由天定之说,想到这一层,她沉重的心慢慢释然了。

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刘莲又想了很多,她突然发现其实自己根本就不了解自己,初二年的女生谈恋爱,然后和男朋友“越雷池”,喜欢穿黑色的衣服,看优柔寡断的小说,听贝多芬的钢琴曲,每天在记事本上写下一两段话,她发现,自己的笑是一种温婉而寂寞的笑,白洛的笑带着一股莫名的力量,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的,而爸妈的笑除了很亲切,还有一种可以依靠的感觉,昆叔的笑则是怜爱的笑。这么多的笑汇集在一起,刘莲感到很无助,很想哭,回家,对于那个时候的她来说是最温暖的寄托。

浑浑噩噩地回到家,父亲严厉地问她去哪了,为什么中午都没有回家吃饭?刘莲不敢正视父亲的眼睛,低着头说隔壁班一个同学要到外地去了,自己去送送他,父亲听了她的解释,没再多说什么,闷闷地坐在沙发上抽烟。刘莲看出了家里气氛的不对头,就试探着问父亲:“爸,妈呢?”“你妈和你于桑姨一起送孩子去了。”父亲重重的叹了口气。“什么?爸,你在说什么呀?送孩子,你说的孩子是指小红红吗?她们把她送到哪去啊?”刘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父亲继续抽着烟,眼睛看着窗外,刘莲急急地坐到父亲身旁,想听他讲述这在她看来是突如其来的一切。缭绕的烟雾在父母俩的头上旋着,父亲熄灭了手中的烟,一字一句的说:“小孩被送回去了,你昆叔不喜欢她。”“为什么呀?那么可爱的孩子,叔那么疼爱我,怎么就不能疼爱她?爸,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刘莲只要一想到那个叫王若红的孩子从此就又要回到偏远的山村生活或者是被送到更偏远的地方去,她就心痛不已。“为什么,就因为文文。”父亲的口气里出现了少有的愤怒,“我就想不通,都说好一刀两断的,怎么还在藕断丝连,文文怎么就不能为学昆想想?”“文文阿姨,怎么是她,她怎么可以阻止昆叔去爱一个已经收养的孩子?”在那一刻,刘莲相信了自己的第六感觉,原来,文文一直存在昆叔的心里,她发现自己被骗了,被生活表面的平静和安宁骗了。

父亲在讲述一件事的过程中总是喜欢抽很多的烟,一边抽烟一边讲是他的习惯,而闻着呛鼻烟味的刘莲则是感到了悲凉,她起身走到窗户前,看着对面昆叔家的房子,它显得是那么的寂寞,古旧的朱红色的大门,掉了一半的红对联,门两边是班驳的白墙,而那扇门里的人,到底是生活的玩物还是背弃生活的罪人?刘莲感到的除了迷茫还是迷茫。

父亲最终没有把事情完整的说下去,刘莲知道,父亲也累了,对于这样的一个结局,所有的人都累了,但无论如何,在刘莲的心里,昆叔永远只是一个受害者,是一个渴望得到幸福却又得不到的受害者。

夹杂着对昆叔的同情,夹杂着对白洛的怨恨,刘莲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个下午,睡梦中的她觉得头很痛很晕,她几次想睁开眼睛,但极度的疲倦却都让她欲罢不能。

晚上大约5点多钟的时候,母亲回来了,带着一脸的失落和疲惫,刘莲焦急的问母亲:“妈,孩子真的送回去了?”“是的,小莲,孩子被送回她生母家里了,我和你于桑阿姨给孩子买了几套新衣服让她一并带回去。”母亲静静的看着刘莲,她看着眼前这个早熟的女儿,不知道要怎么向她描述一个上午所发生的一切。

刘莲没有说话,默默的坐在沙发上,拿起放在沙发最边角的布娃娃抱在怀里,娃娃是那个叫王若红的孩子到来后的第四天刘莲给她买的,刘莲打心里喜欢这个孩子,虽然她觉得这个孩子有些机灵过头,但孩子纯真的笑,甜甜的喊爸爸妈妈,喊姐姐,却是真实的,孩子是那么可爱,于桑是那么疼爱她。起初,昆叔也是很疼爱这个孩子的,尽管他嘴上不表露出来,可他心里边已经接受了这个孩子做她的女儿,刘莲想,如果没有文文,这个世界上没有她的存在,那么现在的昆叔也许会很幸福。

吃晚饭的时候一家人都没怎么说话,母亲偶尔说几句埋怨父亲的话,说父亲不该这么冲动的就让她把孩子领回来,现在又给人送回去,那影响多不好,再说了那孩子灵得很,看她和于桑要回来,哭得撕心裂肺的喊妈妈别丢下红红,说她和于桑在那户人家里流了不少眼泪。父亲听了母亲的抱怨,并没有回顶母亲,只是不停的说文文这个女人人品不好,说她闹也闹过了,哭也哭过了,话也谈过了,钱也拿了,明明就知道和学昆不可能有结果,为什么非要缠着他不放,还阻止他领养孩子,简直是莫名其妙,居心不良。父亲刚说完,母亲就接下去说,还不都是你做的好事,他们那老相好都几年了,上山下乡都追到那去了,你当时不是很清楚他们的关系嘛,怎么还帮着他们,现在知道后悔了吧?你们男人哪,没几个好东西!母亲讲最后一句的时候,刘莲立刻想到了白洛,他在她心里的位置正是处于母亲说的那一类男人的队列中。

母亲说完后,饭桌又重新归于安静,父亲大口大口地喝汤,他皱着眉头,好象在思考一个很深厚的问题,刘莲本来想插个话,可看了看父母的表情,只得作罢。

晚饭后,刘莲趁父母没注意,就跑到昆叔家去。大门虚掩着,没上锁,刘莲推开门就径直地走了进去,屋里一片昏暗,只有于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姨,是我,我是小莲。”刘莲小声的喊着。于桑站了起来,有些不知所措的回应:“哦,是你啊,快坐吧,我去开灯。”坐下来后,于桑手里捏着一个布娃娃发呆,刘莲知道那个娃娃是王若红最喜欢的玩具,她朝里屋看了看,昆叔并在不家。“姨,你别难过了。”刘莲发现自己在很勉强地说着这话。“我怎么能不难过?小莲,你说你昆叔是好人吗?”于桑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手里的那个布娃娃。刘莲并没有马上回答,她只要一想到昆叔不在家就有可能是跟文文在一起,心里不禁涌起恨意。

“姨,你别难过了,真的,这只能说明这孩子跟你们没缘分。”刘莲继续说道:“其实,我昆叔也并不是一个特别坏的人,他只是一时糊涂,昏了头。”“都是文文,都是那个可恶的女人,她为什么不放过我啊,我欠她什么了,即使我已经知道了她和学昆来往,我也默许了,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啊,小莲,你知道吗,她听说我和学昆收养了孩子,就厚颜无耻的跑到学昆厂里去,去跟学昆说,叫他不要养这个孩子,说养别人家的孩子不中留,说我们经济不好,养不活这个孩子,小莲你知道吗,你昆叔最怕的也就是这两点,都被她说中了,你说她可不可恶?”于桑说得非常激动,边说边捏紧手中的布娃娃。“现在她满意了,孩子被送回去了,唉,孩子走了,我心也死了!”于桑无力的靠在沙发上。

“姨,没事的,过段时间昆叔就会想通的。”刘莲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不会了不会了,我们的缘分尽了。”于桑反反复复的说着这句话,她无神的双眼,让刘莲感到了害怕。没说道别的话,刘莲匆匆离开了昆叔的家。

一天之中发生了那么多的事,而且每一件事都与自己有关,那个夜晚,对于刘莲来说,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在那样的夜晚,无处发泄情绪的她只能求救于记事本,翻开记事本,一页一页,除了写父母,昆叔,白洛,几乎什么都不写。在那个夹杂着多种情绪的夜晚,刘莲痛痛快快地哭了,为自己,为白洛,为昆叔,为文文,为于桑,为名叫王若红的孩子,也为“空白”的记事本。那个夜晚,刘莲什么都没写,记事本静静地躺在枕头下,陪着她睡了一晚。

第二天醒来后,刘莲听父亲说昆叔昨晚一夜未归,而他家房间的灯则亮了一夜,父亲和母亲轮流到他家去敲门,可无论怎么敲都没人搭理,邻居们都说于桑还在家里,到了上班时间也没出来,而昆叔仿佛失踪了,一天一夜都没有回家,站在家门口,看着昆叔的家,刘莲突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上午上课的时候,语文老师讲到了用情过度会让人发疯,刘莲马上联想到了于桑,她对那个相处不久的孩子产生了如此深厚的感情让刘莲感到既感动又可悲,上苍无情的剥夺了她作为一个女人的最伟大的权利,又剥夺了她的幸福,如今,好不容易领养了个孩子,却又被另外一个同样可怜的女人剥夺了。在刘莲看来,于桑身上所闪现出来的母性光辉是凄凉的,同时,她也具备了做一个伟大母亲的资格。

下课后,刘莲问同学,说一个绝望的女人会去自杀吗?同学看了看她,黑色的上衣,深色的牛仔裤,一脸的憔悴,看了好一会,同学担忧的问她,怎么啦,刘莲,你想不开了吗?是失恋了吗?别这样啊,男朋友分了以后还可以再找啊。说到男朋友,刘莲的眼前立刻浮现出白洛的样子,高大、帅气的脸上永远挂着温柔的微笑,记得他们刚认识那会,白洛对着她温柔的笑,一直笑到了她的心里,从那个时候起,刘莲就彻底地爱上了那个微笑的男生,而后天,他就要离开这个城市,到地球的另一端去开始他新的生活,在那里,他会认识更多更好的女孩,到时,他还会记得他许下的誓言吗?刘莲不敢往下想,面对同学的好心,她没有说什么,默默地坐回座位上。

那个中午刘莲没有回家吃饭,因为她害怕看到昆叔家,害怕从父母口中听到什么关于昆叔的坏消息,她想去昆叔工厂找他,但她不敢,不敢看昆叔的眼睛,也不想听他的任何解释,她只想继续保留着昆叔在她心里高大的形象。

下午放学后,刘莲独自一人骑着车在校园里转悠,夕烟西下,校园里显得格外美丽,一道道金黄色的光把校园笼罩在温馨祥和的氛围中,她慢慢地骑,脑子里涌现的是自己小的时候昆叔用自行车载着她到公园里玩的情景,还有第一次和白洛手牵手在大街上散步的情景,这一切的一切,都如同一道道金黄色的光照亮了刘莲最美好的人生阶段,她轻轻的哼唱起了小虎队的歌:星光依旧灿烂,真心依旧没改变,有了泪和汗有了泪和汗才能洗净离和悲欢
有你才会有今天有承诺才有明天,终于回到我们相约的地方,你永远都是我的最初,永远都是我的开始,就像天和地永远彼此承诺彼此,曾经惆怅的回顾曾经辛酸的祝福,都再有情岁月里,写下一页的永恒的故事,唱完这一段的时候,刘莲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晚上7点,父母正坐在电视机前收看中央新闻,刘莲一进屋,父亲劈头盖脸的问她:“你是不是去工厂找你昆叔了?叫你不要帮倒忙的,你怎么这么不听话。”父亲严厉的声音和突如其来的发问把她问呆了,好半天她才说:“去找昆叔,我,我没有啊。”“那你这些天怎么总是这么晚才回来,我告诉过你了,大人的事小孩不要插手,你偏不听,是不是翅膀长硬了,想高飞了?”父亲看上去非常生气。在一旁的母亲也接下话:“看你,还像个学生吗,再这样下去,可得怎么办?”

刘莲不明白父母为什么会对她发这么大火,莫非他们知道了些什么,莫非父亲找到了她的记事本,拿给母亲看了不成,吃过晚饭后,她一刻都不停留的来到自己的房间,打开抽屉,记事本赫然躺在所有本子的最上层,父母翻看过她的记事本的猜想得到了证实,一瞬间,她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父亲曾经向她保证,绝不告诉其他人记事本的存在,可现在他们居然已经完整的看过了整本记事本,她感到自己内心的保鲜膜被人硬生生的撕开了。

昏昏沉沉的做完了作业,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醒来,刘莲发现天阴阴的,偶尔吹过来的风让她感到冷,正思索着在这样的一个阴天要穿什么样的衣服到学校时,却惊奇的发现母亲已帮她找了件米黄色的外套放在床头柜上。

米黄色,显眼的米黄色,刘莲的头又开始一阵一阵的痛,这一天是白洛远走他乡的日子,穿上他最爱的颜色,有点像祭奠他们之间死去的爱情,穿上这件外套,刘莲发现镜子里的她好美。出门的时候,碰上了昆叔和于桑,两个面无表情的人各自推着破旧的自行车从家里出来,刘莲犹豫了一下,只跟于桑打了招呼,昆叔疑惑地看着她,眼里写满了无尽的哀愁,只要一想到他和文文还在继续偷偷的交往,愤怒就涌上心头,尽管昆叔还在看着她,可刘莲却转头就走。

其实她的心里也不好受,她甚至不知道该用怎样的眼光来看待整件事,她同情处在事件中心的每一个人,包括自己。

又是一个失魂落魄的早上,物理实验课的时候,由于极端的疏忽和严重的精神不集中,灯泡破了8个,老师怜悯的看着她,哀哀地说:“刘莲,明年就是毕业班了,你这种状态该怎么办呢?你还想上高中吗?”刘莲没有说什么,任由老师批评,她承认自己不是个好学生,但她有心,有一颗上进的心,只是不适合用在学习上罢了。

晚上回家,刚走到街口,借着昏暗的路灯,远远的就发现昆叔家里聚集了不少人,刘莲心里一惊:不好,该不会是文文又过来闹事了吧?她赶紧加快了脚步。走过去的时候才发现,父母亲也在人群里,人群里还夹杂着低低的哭泣声,母亲看到了她,小莲小莲地叫,“妈,怎么啦这是?”“小莲,你于桑姨死了。”母亲眼眶泛红。“什么,于桑阿姨死了,这怎么可能?什么时候啊?”刘莲惊得连说话都有些颤抖。

“今天中午,她在过马路的时候闯红灯,与一辆运沙的大卡车相撞,司机送她到医院的路上人就已经不行了。”刘莲一边听母亲说,一边走进昆叔家,眼前的情景让她感到万分痛心:一大块白布遮住了半个大厅,于桑冰冷的尸体就躺在白布后面,昆叔坐在大厅里的一把矮凳子上发呆。

刘莲走过去,低低的叫了声:叔,昆叔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他示意刘莲搬把椅子跟他坐在一起,刘莲照着做了。

于桑出殡的那天,文文也来了,她穿了一身白衣白裤,跪到于桑的遗像面前痛哭,说都是她害了于桑,该死的人是她。于桑的母亲听了她的哭诉,愤愤的走上前,抓住她的胳膊,哭喊着质问她:“你为什么要老不放过我女儿啊,她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这个毒蝎心肠的女人啊,你不得好死!”她母亲哭,文文也哭,文文说阿姨你打死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两个人就这样哭喊着,直到众人上前把她俩拉开。刘莲也穿了一身的白衣白裤,作为于桑和昆叔的干女儿,批麻带孝,一路三跪地送于桑“上山”,火化的时候,刘莲把王若红玩过的布娃娃放在了于桑身边,让它随于桑一同火化,刘莲知道,于桑太爱王若红了,没有了她,于桑彻底的陷入了绝望之中,精神恍惚,所以才导致了车祸的发生。

于桑的丧事办完后,昆叔拿到了4万元的赔偿款,但他都给了于桑的父母,他说自己没有好好的爱于桑,对不起两位老人。然后,昆叔向工厂请了一星期的假,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见,期间,文文来过好几次,她告诉昆叔,如果他愿意,她可以马上和丈夫结束名存实亡的婚姻,和他结婚,给他一个家,但昆叔拒绝了,从那以后,文文再也没来过昆叔的家。

当一切重新归于平静后,昆叔又像从前那样每天都到刘莲家,和她一起到街上散步,偶尔也督促她的学习。刘莲也曾无数次的问过昆叔说:“叔,你孤独吗?你打算再婚吗?”每一次,昆叔都是笑着对她说:“只要有小莲,叔就不孤独,叔不会再结婚的,不给你添乱了。”

日子在一天天过去,生活又开始忙碌起来,刘莲渐渐忘了白洛,对记事本的依恋也不如从前了,她最终也考上了大学,尽管是大专,但已心满意足,大学时代的她养成了写诗的习惯,经历了那么多之后,她变得更加孤僻,更加的独立特行。大学毕业后,她立刻回到家乡,在这个小小的城市里找到了一份打字员的工作,清闲的工作让她有了足够的时间去胡思乱想,她喜欢背着大大的包,梳着高高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走在路上,一遍一遍地打量着路人的表情,笑他们像只老鼠一样匆忙,讽刺自己像头鹿一样优雅。

不久前的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百无聊赖的她在一家西餐厅里喝可乐,透过玻璃窗,她看见了文文和她的女儿,文文老了,一头的白发,穿着一身土布衣服,脚上打着拖鞋,她的女儿居然披头散发的陪着她一起在街上散步,刘莲不知道他们一家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不想知道,也不愿知道,于是就继续低头喝可乐。

回到家,昆叔照例过来吃晚饭,刘莲说起了看见文文和她女儿的事,话还没说完,就被昆叔和父母打断了,她没敢接着往下说。晚饭后,她陪着昆叔到公园里散步,昆叔一本正经地对她说:“小莲啊,你也长大了,该找个男朋友了,叫他和你一起陪我。”

男朋友这个词对她来说,是一种伤害,这让她又想起了白洛,又想起了昆叔、于桑和文文,晚上睡觉前,她重新拿出记事本,在上面画了五个人的头像:父亲、母亲、自己、昆叔还有白洛,她在头像的下方这样写道:五个人/五颗心/每一颗都是善良且闪亮的/但无奈啊/命运的捉弄/竟然让这五颗红心汇不成一颗最大最耀眼的星/终于/有的心隐去了/有的心陨落了/有的心受伤了/我笑/笑我仍是这五颗心中最闪亮的一颗/尽管我也曾受过伤害/尽管我也曾经历过彷徨/那么/就让我来吧/就让我用我一个人的能量/去发出最大的光吧。

读着自己写的诗歌,刘莲突然有了一股冲动,她拿出存折,盘算着里面的钱够不够买台电脑,她实在太想把这个故事写下来了,经过这么多年的思索,对于昆叔、于桑和文文之间的悲剧,现在的她已经可以很坦然的面对了,但是她仍觉得,写这个故事的时候,自己还会像从前那样莫名的笑,莫名的哭,莫名的激动,然后再昏昏沉沉的睡去,她已经想好题目了,就叫《刘莲的记事本》,因为记事本里有他还有她和他们的故事,刘莲说,她要感谢这本记事本,感谢记事本里的每一个故事,因为正是有了这些故事,她才能变得比从前更加坚强,更加勇敢......

 

 

                                                                                                                                                2008525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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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不做学生好多年

分类:抒我情怀

 
 

“我已经不做学生好多年”,当我在屏幕上打下这一小行字时,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周身的血液也随之热烈的沸腾,莫名的感伤不期而至的降临。我知道,这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1980年以后出生的我,作为一个单纯的学生来说,我的学生生涯结束在2006年的71,距离如今仅过去不到两年的时间,而在这不到两年的时间里,我的生活较之于学生生涯发生了一些实质性的变化,我的身份也随之改变。

首先,在经历了毕业三个月找不到工作的极端苦闷之后,在一位好心亲戚的极力帮助下,我进入了市级的一家新闻单位从事新闻采写工作,从那一刻起,我的身份发生了三级跳式的变化,从一个父母眼中的乖乖女,到一个待业在家的大学毕业生再到一个记者,这样的身份变化,至今仍令我感到措手不及。

细细数数这离开大学校园的600多个日子里,我的生活每天都处在一个高速运转的状态,采访某场会议,采访某项活动,采访某个够得上新闻级别的人物,不停地穿梭在单位和各个场所之间,和不同的人打着交道。渐渐的,我发现自己的步履越来越匆忙,越来越没有向人倾诉的欲望,我需要的是别人的诉说,是别人来告诉我关于他们的故事,而我做的只是拿我的话筒,一字不拉的把它们都收录下来,然后再用我自己的语言把他们重新翻译一遍,每当做完这些事之后,我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睡觉,睡觉成了我最大的享受。这样的我跟从前相比着实是相距甚远,过去的我,大学时代的我喜欢慢慢的走路,慢慢的边走边和友人说话边欣赏街边的风景,过去的我,大学时代的我特别有倾诉欲望,记得几乎是每天晚上我都是宿舍里最晚睡的一个,我总是喜欢和对面床的舍友聊天,彼此都躺在自己的床上,拉着床帘互相说着话,说到激动处才会都拉开床帘看着彼此继续我们的交流,这样的交流是快乐而没有障碍的。如今的我,为了交流而交流,带着某种明确的目的去交流,当达到或满足了自己的需要后,我便又开始沉默,长时间的沉默。

现在的我,喜欢下了班之后一个人开着我的小电驴在路上飞驰的感觉,马路上三三两两悠闲地骑着自行车背着大大书包的学生,成了我眼中最欣赏的群体。面对形形色色的采访,最奢望,最期盼的也是到学校里去采访,被淹没在一片学生潮当中,我感到的不是难为情,而是一种幸福,这种幸福来自于留存心底的最温暖的回忆,学校里漂亮的学生公寓是学生们最为津津乐道的地方,每次去采访,都忘不了去多看几眼,看着学生们三三两两的漫步于美丽的大学校园,几多羡慕,几多感慨,曾经的我与她们也是一样的,只是,怎么觉得好象这一切都离我很远了,远得只能用记忆去触摸